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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慢地,两个残弱的躯体就这样紧紧拥在一起……

字号+ 来源:医学界急诊与重症频道 2017-10-13 03:02 我要评论

他的身体努力地向老伴慢慢靠近,两个干枯的、苍老的、残弱的躯体就这样紧紧拥在一起,眼泪,哭声,夹杂着我们听不懂的情语,还有儿子儿媳的抽泣声…… 作者丨田红 来源丨医学

他的身体努力地向老伴慢慢靠近,两个干枯的、苍老的、残弱的躯体就这样紧紧拥在一起,眼泪,哭声,夹杂着我们听不懂的情语,还有儿子儿媳的抽泣声……

作者丨田红

来源丨医学界急诊与重症频道

凝望着医生护士们在给3床病人清理满身的褥疮,我的内心有些忧伤和凄凉,还有一丝恐惧。想着已经衰老的父母,还有正在老去的自己,我的晚年该怎样度过呢?

透过病床外的窗户,秋雨在滴滴哒哒飘落,地上熟透了的黄叶,还有泛着金黄的花草湿漉漉的,雨滴拍打着落叶和玻璃的声音,和着3床病人低弱的呻吟,荒凉、孤寂……我不禁打了个寒颤,感到刺骨的冰冷。

这是一个76岁的老人,男性,姓张,退休前是一位铁路工人,人们都叫他张师傅。他入院有一周了,因为严重感染入我科的,还有老年痴呆,糖尿病,双下肢动脉闭塞,电解质紊乱,重度营养不良等等,病人因为有很多年的糖尿病史,出现了并发症,慢慢地不能走路,已经卧床5年了。

入院时他极度消瘦,真的是那种瘦骨嶙峋的模样,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,每一个骨性标志都那么孤傲的彰显着,尤其胸部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明了,病人满身都是褥疮(隔着口罩都能闻到异味),黑的痂、白的脓、红的血,骶尾部深到可以看见白骨……

病人清醒,但言语表达不畅,他侧着身安静地躺着,双上肢卷曲着,应该说整个身体都是卷曲着,时不时随着医生护士动作的节律,扭动一下,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哎呦声,细细的,弱弱的,像小猫的叫声。

他呆滞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,像是祈求和无奈,还有希望,我说不出的滋味。

旁边的年轻医生护士一边工作,一边感叹着:

“人老了,真可怜”

“以后我要是也变成这样,就不活了”

“养孩子有什么用啊,照顾成这样”

……

我打断他们:“少说话,赶紧干活。”我知道我制止他们,除了有对病人的保护,还有自己内心的脆弱和胆怯。因为我怕,我也会这样慢慢老去。

病房外的门铃响了,这个时候,我感觉铃声特别刺耳。护士告诉我3床家属想见我,因为他们买了下午的车票要赶回单位上班,等不到探视时间了。

我接待了病人家属,是病人最小的儿子和儿媳,一对看起来非常朴实的中年夫妻,他们拘谨地听到我说请坐,才坐在离我较远的沙发上。因为不是探视时间,病人病情也没有特殊变化,他们找我一定有其他事情。

我问:“你们有什么事吗?”

儿子很腼腆,欲言又止的样子,倒是儿媳爽快一些“主任,我们下午要赶回单位上班,想麻烦你,现在能不能让我婆婆来看一下我公公。”

我是第一次见3床家属,除了病人病情,其他情况确实不了解,我就问:“老太太下午探视时间不能来看吗?早上医生护士要给病人治疗呢。”

儿子一直没有说话,儿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说:“婆婆也是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,74岁了,比公公小2岁,3年前得了脑出血留下的后遗症,不能说话,右侧肢体不能活动,因为没有好好锻炼,几乎也是卧床,但是婆婆脑子很清楚,公公住院这么多天了,婆婆看不到老伴,一直在家闹,发脾气,今早都不吃饭了,我们看着也觉得心痛,就想回单位之前,推着婆婆来看一下公公。”

我答应了!儿子高兴地打了个电话,听上去好像是让人把母亲穿戴好,然后去补交住院费了。

儿媳继续说道:“张师傅家有三个孩子,两个儿子都在本省外地工作,女儿是家里老大,早早嫁到外省去了,可能从小在家里,老人有重男轻女的思想,所以女儿嫁出去以后就很少回来看望老人了,两个儿子已经结婚成家,都在工厂上班,不能经常请假,只有在倒休时回来一两天,匆匆来匆匆走。这次,他们就是早上下了夜班赶回来的。”

我说:“平时你们都不在家,两个老人,谁照顾呢?”

儿媳轻轻叹了一口气,说:“请的保姆,换了好几个了,现在保姆也不好找,有的多给钱也不愿意干,有时我们也知道保姆照顾得不好,但不想多说,有人看着老人总是好吧,我们和二哥家房子都不大,二嫂得了乳腺癌,我们家孩子明年高考,把老人都接到我们那里也不现实。”

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从对老人的同情转变为对子女的心痛,他们生活艰难,就像身上背着沉重的包袱在漫步爬行,却看不到要到达的方向。

“为什么不去养老院呢?”我问。我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医生,而是一个旁观者,我潜意识里想知道如果我今后也遇见了他们一样的困境,我该如何选择。

儿媳似乎有点激动,说:“费用低的养老院条件不好,可能老人送去那里不到几天就不行了。”

原来他们昨天去了市区一家养老院看了,一个看护要照顾好几个老人,像这样生活不能自理的,去了就是躺着等死,太好的养老院,价格又贵。老人这几年看病以及请保姆的费用,已经花完了他们的积蓄和每个月工资,更重要的是婆婆坚决不去养老院,他们又不能分开,公公住院这几天,婆婆见不到就会闹,平时他们住一个房间,两个人各躺一张床,天天就那样互相凝望着、手牵着手的样子,我们也觉得很可怜……

儿子交完钱回来了,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,儿子儿媳用轮椅推着母亲来了。

老太太穿着一件红色中式薄棉衣,腿上盖着一床小的花棉被,整整齐齐的满头白发应该是刚整理过的,皮肤较白,个子应该不高,一进ICU大门,嘴巴里就呜哩哇啦说着听不清的话,左手不停地舞动着。

儿子不停安慰母亲,马上就到了,马上就看到爸爸了。

他们在护士引导下来到3床旁,老太太一见老伴,异常激动,语速更快了,摇摇晃晃要起身去拥抱张师傅。

家属护士扶着她勉强站了起来,老太太的脸紧紧贴着张师傅的脸,像孩子般哭出声来,这眼泪这哭声唤醒了正在熟睡的张师傅。

我看不到病人的脸,只见他的身体努力地向老伴慢慢靠近,两个干枯的、苍老的、残弱的躯体就这样紧紧拥在一起,眼泪,哭声,夹杂着我们听不懂的情语,还有儿子儿媳的抽泣声……

在场的医生护士无不为之动容……

医生护士们劝老太太该回去了,就在大家要将他们分离的那一瞬间,突然,我都不能准确判断是谁,从哪里发出的一句清晰的“回家”,震惊了所有的人……

回家,回家,即使我们重病在身,我们也要回家,相依相伴,不要分离。

看着老伴远远离去的身影,张师傅哭着,说着,多么想拉着老伴的手,永远不要分开,老太太恋恋不舍地走了,边走还时不时回头看着张师傅,一边走,一边抹着眼泪。

我在ICU工作的日子里,见惯了生死离别,但最感动的还是恩爱夫妻之情,遗憾的是最后,不管感情多么深厚的夫妻,都不会同时离世而去,总有人先一步离开,总有人多一段残喘的时间。

病人一直在病房里住着,保姆会时不时过来送些吃的用的,好像大儿子中间也来过一次,病人经过治疗也有所好转,体温也正常了,面容也红润许多。

有一天,小儿子儿媳给老人办了出院手续,把张师傅接回家了,临走时,还要了我的电话,说以后有事能不能咨询我,我也不知道怎么了,破例给了。

大概3个多月后的某一天,临近新年了,病人儿子给我发了个信息,祝我新年快乐,并告诉我他父亲前几天去世了,感谢我对他父亲住院期间的关照,他们准备过些日子把母亲接去和哥哥轮流照顾,父亲在的时候,的确有些烦,但是真的走了,家里空荡荡的,尤其看到母亲每天望着父亲躺过的那张床流泪,实在不忍心把母亲一个人扔下,而且以后我们也会老。

我看到这条信息流泪了,有欣慰,有感动,还有对未来的希望。

突然,我不怕了,我想,衰老、疾病和死亡既然是我们人生的必经之路,我们应该谦卑地接受他,试着去接近更美好更感动的事物,我们就会永远年轻。

愿每一个人在走向衰老的路途上都有相爱的人陪伴,朝气蓬勃的老去;愿每一个走向死亡的灵魂都能够微笑着安息,且行且珍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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