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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原:谎言才是人类生存的刚需

字号+ 来源:大家 2017-11-15 01:04 我要评论

作为刚性需求的谎言 但凡说到谎言,我们的脑子里马上会与欺骗相连,撒谎意味着行骗。欺骗无疑是坏的品质,因此谎言理所当然被认作是恶行。其实不然,欺骗只是谎言的一个属性,

作为刚性需求的谎言

但凡说到谎言,我们的脑子里马上会与欺骗相连,撒谎意味着行骗。欺骗无疑是坏的品质,因此谎言理所当然被认作是恶行。其实不然,欺骗只是谎言的一个属性,谎言还有其它的属性,而其它的属性并非具有坏和恶。所以不能一言以蔽之,说谎言一无是处。

也许绝大多数人都没想过,谎言居然是人类生存的刚需。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,所有人都说过谎,没有一个人例外。我们不能因为说过谎就认定是恶行,那样的话天底下就没有好人了。为什么人人说谎?因为生存本身就要求每一个个人不能句句是实话,这句话不需要论证,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实体经验。

一个美国电影里虚拟了一个不说谎的社会,每个人句句是实,结果酿成全社会的混乱。一个男同事敲开女同事的门,随口问一句“在忙什么”;女同事实话实说,“正在手淫,被你敲门打断了”。呜呼!盗贼心里琢磨客户家金库的密码,一不小心脱口而出;客户随即报上自家的机密数字。诸如此类的荒唐令人捧腹不已。这个电影告诉我们一个不可思议的道理:人是不需要句句实话的,人需要谎言。

说谎言是刚需,不只在搞笑的层面。一些极其严肃的领域,比如科学,比如儿童教育,同样要有谎言去支撑。

“科学中的一种结论,宇宙有两千亿颗恒星。是真理吗?谁又能通过实证给我们一个确凿无疑的回答?宇宙诞生于140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,是真理吗?人类自己的历史只有几千年,人类连自身物种婴儿时期的事情都没搞清楚,怎么可能知道宇宙诞生之前的事情?”

如上两个数字明显是谎言,只是猜想,不是人类偷懒不去求证,而是非人类能力之所及。是谎言,却被写进真理之书中,当作确凿无疑的事实堂而皇之的传播于世。为什么如此呢?倘若那些宇宙学家天体物理学家实话实说,告诉世界没法知道宇宙的时空数据,那么宇宙学和天体物理学两大学科还能够被确立确认吗?一个学科无法被确认进而被确立,哪里会有学科经费的拨付?没有学科经费,又怎能建立起专业的学科队伍,支撑起学科向深度和广度去拓展?所以在这里谎言是必须的,所有学科内的科学家都知道这个道理,所以他们不去辩论争执,他们都清楚莫衷一是的结果是对确立学科最大的否定。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学科指为虚妄去亲手毁掉呢?没有一个人会做这种蠢事,爬上云梯之后又一脚将云梯蹬开。在此,谎言成了刚需。

再说儿童教育。成人都懂一个道理,面对任何事都有两种截然相反的选择,对或错,是或非,左或右,进或退,黑或白,有或无。儿童心里是一张白纸,种上什么就是什么。作为家长,成人有自己的立场,成人习惯把自己的立场作为单项选择给孩子,而不是给孩子相反的选择,也不要孩子知道他可以有选择相反立场的权力。成人自认为是对自己孩子负责,所以选择了撒谎。这里的撒谎与前面说到的行骗有本质区别,谎言又一次成了刚需。

人都有自己的意愿,而个人意愿总会与他人的意愿相左。这种时候就派生出推辞。推辞本身是刚需,而推辞又不可以太过生硬,将推辞柔软化时,撒谎则成为必然。此种情形下的谎言,在绝大多数状况下都可以被对方理解,视为自然而然;不但不会被当作行骗,反倒被看成是通情达理。谎言又一次成了刚需。

撒谎可以成精

这里说的是一个好朋友的例证。这里说好朋友的好,那不是敷衍,是真好。他是我六十多年人生中最看重的朋友,是个有大智慧的人。他是个商人,凡数十载尽在商场上拼杀,可以说无往不利。

我俩相知甚深,几乎无话不谈,经常的话题之一就是撒谎。他就是个撒谎成精的家伙,自己也从不回避。我曾经问他,一年里要撒多少个谎,有没有五千个。他脑子很快,一年五千个就是一天十五六个,一天哪止十五六个?远远不止!他是个有力量的男人,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从来是王,从来说一不二,绝对有那种君临天下的气象。

我非常清楚,他的力量就是来自于他的谎。他是我所见到的最有应变能力的一个人,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做不到,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够克服。北京最大的困难是停车。今天每个人都开车,每个人都为临时找车位停车发愁。但是他从不为这种小事伤一点脑筋,他可以把车停在任一大酒店的门前,停在大商场的门前。不是他认识北京所有大酒店大商场的车管经理,他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;但是他有自己的一套说辞,他总能让车管经理服服帖帖,安排他的车停到他所指定的位置上。

这样的事我经历了多次,完全不可思议,也猜不出他用什么借口去征服那些车管经理。我可以负责任地说,就没见他以塞钱的方式,塞钱去通融不是他的风格。我也曾问过他怎么跟对方说的,怎么就能说服对方。他每次都一句话带过,让你觉得那是他的独家秘笈,不可以为外人道。

他是有钱人,他的车很多,又都是好车豪车,有千万级别的,百万数百万级别的更不在话下。好车豪车应该是他的法宝之一。谁都知道开豪车的人一定有背景有权势,这样的人通常气势很足,会对一般人有相当的威慑力。但是有权势的人也不可以乱来,更不可以胡作非为,所以他的说辞(撒谎)一定要有更大的说服力和威势才行。

停车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,只是难度很大而已。他把自己的公司开到了王府井近旁,长安街路边,这就不是小事了。他没有很深的背景(绝对不是官二代),却在北京城中心做得风生水起。他的主业是投资,范围遍布多个领域(金融,房地产,高尔夫球场,奢侈品)。他靠的是智慧,超人的智慧是他的力量之所在,而他的智慧更多的体现在他的谎言上。

相熟相知超过二十年,其间几度有密切交往,可以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。但是我要说,他对我说谎同样不打草稿。我从来就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,久而久之我也懒得去作分辨,他说归他说,我听归我听。凭心而论他当真是个非凡的人,我喜欢他,我的几个毕生好友也都喜欢他,虽然我们都知道他是个职业说谎者。

谎言的汪洋

或者可以说,谎言于人生是必须的。世上有许多种谎言,因其出发点不同而导致诸多不同的类型。我们来历数一下。

a.前面说到要行骗。行骗需要谎言。

b.为自己正言,给无解的命题带一顶有解的帽子。科学所惯用的伎俩,以此来装扮自己,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真理。

c.从一己立场出发,去强调自己的选择,同时持守排他立场。这是诸多宗教的通病,对信众做肯定自身的同时,也对非我予以坚决的否定。也如做父母的人群对孩子的教育和引导,否定所有自己不认可的。两种否定都是谎言,仅仅因为那不是自己所认可的。

d.为了让别人心平气和而撒谎。不惹周围的人生气;不让家人惦记;不给别人添麻烦;不想被人责备;掩藏自己的想法;怕辜负别人的期待;怕被人看破自己隐蔽的目的。

e.要搏得对方的信任。在不伤害对方或互惠互利的基础上,获取由对方信任带给自己的好处。

f.口号。既为口号,必得冠冕堂皇;但凡冠冕堂皇,必有言不由衷之嫌,有说漂亮话的倾向。口号通常会比现实高远,与现实脱离,不免沾染谎言的色香味。

g.专事安慰。诸如医生对病人,儿女对父母,目的是让对方放心,不要忧烦不要牵挂,内心踏实,是为美好的谎言。

h.吹牛自夸,有自我炫耀之嫌,也有为自己打气的意思。

i.为了躲避承担责任,怕因过错而受责罚,或者避重就轻。

j.伪造履历。

k.有目的的令自己在别人眼中达到某种效果,或为搏得取好感,或为对方所忽视,故意将自己说好或者说坏。反过来说,这也是一种用人之道,要启用一个人,说尽他的好话;要贬损一个人,道尽他的短处和恶德恶习。

……

这是一次精疲力竭的历数,意在穷尽谎言的林林总总。非常奇怪,居然越数越多,似乎可以不停地数下去。

不数了,就此打住。因为发现了一个可怕的方向,发现所有与事实不符的都是谎言,发现真理以外都是谎言,发现人类的语言中谎言的比重远超事实与真理,发现我们原来一直生活在谎言的泥淖当中而不能自拔。这样的发现令我沮丧,同时令我恐惧。谎言应该就是这个世界本身,是片无边无际的沼泽,我们每个人身在其中,人人无法自拔。呜呼!

我忽然想,动物也撒谎吗?如果不,人为什么一定得撒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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